办公室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照片,新来的实习学生小冉问我:“老师,这是谁呀?”我翻出记忆,一点一点给他讲述。
两年前的 11 月,77 岁的王爷爷住进我的病房。当我走进病房准备查体时,看到爷爷痛苦的表情,手里颤抖地拿着烟,我愣住——医院不允许抽烟。我正要制止,翟军丽护士长让我快去找医生。一针止疼药后,爷爷的愁容渐渐舒展。护士长这才走上前,告诉爷爷不可以抽烟,把打火机收起来。而我仍震惊于爷爷那双下肢的残端。奶奶笑着解围说:“没吓着你吧,姑娘? 30年前一场意外没了双腿,你别怕。”
晚上,奶奶倚着床脚休息。我仔细看她:一头白色的短发,额间刻着沧桑的皱纹,身穿一件暗红色的棉袄,外面围着黑红色格子围裙,时刻准备起身照料爷爷。她操一口“汉普”,总爱叫我们 “姑娘”。我默默抱来一床被子,安排她睡在旁边的空病床上。夜里,我也格外关注爷爷,想让他们休息得好些。
从那以后,科室每个人都自然地关心着他们:帮忙打饭、缴费、预约检查、挪动身体。交班时,翟护士长都会仔细询问爷爷的状况;田姗主任和王忠敬医生常在床旁宽慰。爷爷奶奶也把我们当成了自己人,常从家里带好吃的来,讲年轻时候的故事。奶奶把我们的电话号码记在她那本 “古董” 小本子上,爷爷再没在病房抽过烟。
爷爷反反复复住了一年多。我们总提前备好窗边的床位——让他能晒到太阳,吹到风。有时床位靠路,他便能望向车流,也望向家的方向。
前年春节,爷爷因为需要持续用药治疗,无法回家过年。但爷爷奶奶说,有我们陪着,不想家。奶奶还和我们一起挂上红灯笼。大年初一,护士长和主任为留院患者们煮了热腾腾的饺子,每个人都收到礼物。大家捧着吉祥娃娃合影,我们也为爷爷奶奶拍了充满年味的照片——日期是2023年1月22日。我们知道,对有些患者来说,这可能是最后一个新年。
去年6月,爷爷突发气胸合并呼吸衰竭,已经不能进食。儿子一家赶了回来。大家都清楚病情不容乐观,却谁也不敢明说,病房里气氛压抑。直到一天清晨,我们为他翻身时,爷爷忽然问护士长:“我可不可以在这里走?会不会吓着你们?”
我们齐声答道:“不会,您好好的呢!”
他却又坚定地问了一遍:“你们介意我在这里走吗?”
我们红了眼:“我们可以陪您走到最后。”
爷爷望向奶奶,说:“我这一生也没什么遗憾,就是因为生病,累着你了。这么多年,我有愧。”我们都湿润了眼眶。将最后的时间留给他们一家后,我们轻轻退出病房。
之后的日子里,我们一同守护爷爷,减轻他的痛苦。有时候他清醒,有时候会糊涂,还会说着断断续续的梦话。奶奶身心俱疲,却始终坚持不离床边,我们便轮流劝她歇一会。两周后,一个阳光温暖的中午,爷爷在睡梦中安然离去。
一个月后,一个忙碌的周一,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小叶,我们专程来感谢你们,住院的时候没少麻烦你们,你们像亲闺女一样。”原来是奶奶带着儿子儿媳来了。爷爷生前嘱咐,一定要来道谢。他们带着一筐水果,那份心意,成了我们安宁疗护路上温暖的鼓励。
时间走到春天。一天,我正在电脑前打字,那个可爱的声音又响起:“小叶,还记得奶奶不?” 奶奶来了。她说舍不得爷爷,也想念我们。临走,她还特意重新记下我们的电话——那个小本子弄丢了。此后,我常接到她的电话,那头全是关切:“吃饭没有?休息好吗?”一次,我答应去家里看她,她高兴极了:“护士长也来吗?”
爷爷离开快一年时,我们把之前那些充满年味的照片,还有奶奶戴着头巾的生活照洗出来,配上相框,在一个周六下午去看她。知道我们要来,奶奶早已在门口张望。我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看到照片,她高兴得合不拢嘴,说想念时就有了慰藉。家里一切如旧,爷爷的东西都在,“怕他回来找不到家”。她说现在生活充实,社区有食堂,老姐妹常相约唱歌,孩子孝顺,还养了只小猫做伴。我们听了,心底由衷为她高兴。
临走,她又塞给我们好多吃的,并向护士长讨一张她特别喜欢的合影。我们都笑了,约定下次再来看这位可爱的老太太。
现在每次看到桌上这张照片,我就能想起奶奶那晚倚着床角的身影和爷爷慈祥的微笑。这个画面是我们共同的记忆。多年以后,故事依然在照片里延续。
小冉,以后你也会拥有许多这样的故事——关于生命,关于告别,关于爱如何让记忆永恒。
肿瘤内四科 叶丽娜

